愛種花的熊

曾經，一直認為是三流劇情的事，想不到在我身上發生了。


坐在老媽的機車後面，想著：這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。下班回家，老媽就告訴我奶奶已經送到加護病房，每天只有三次半個小時的會客時間，問我是否要去看奶奶，當然，我一定要去，即使只有半個小時也好。


老媽騎著車，同時大概述說了奶奶的情況。清晨起床時，發現奶奶臉部朝下地趴在床上，趕緊叫救護車送奶奶到醫院，現在奶奶已經插上鼻胃官和呼吸器，更令我難過的是，老媽說呼吸器如果拿掉，奶奶就不行了。


進到醫院裡，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，或許奶奶還有意識，或許奶奶最疼的孫子來看她，她就會好起來。但，隨著進入加護病房樓層的那一刻開始，這一絲希望彷彿被死神的剪刀，一吋一吋地剪去。門口擠滿了討論病情的家屬，我甚至聽到似乎是佛經一般的聲音不停地響著，雖然人在醫院，卻覺得身處殯儀館裡。同時，也有些生氣，難道這裡的病患就是要等死嗎？


套上衣服和口罩，用酒精把手消毒一遍，然後跟著老媽走向奶奶的病床。映入眼簾的，就像常在電視看到的那樣，只是，這次真實地在我的眼前出現。在我的心裡，奶奶一直都是牽著孫子到處走，疼愛、保護孫子的巨大背影，如今，卻孱弱地躺在病床上。瘦小的身軀，插著鼻胃管、呼吸器，手臂上綁著血壓、脈搏計。奶奶的眼睛張得大大的，眼淚不時流出來，身體也有呼吸的起伏，或許，奶奶還有意識？


「奶奶，我來看妳了。」


「奶奶，是我啊，XX來了。」


「奶奶，妳要趕快好起來啊。」


「奶奶………………」


這時，我的眼淚終於潰堤了，來這裡的路上，我告訴自己不能哭，也曾對自己約定過，不在人前掉眼淚，然而，此刻，我卻控制不住自己，轉過身去，不停地擦拭淚水。奶奶的眼睛一直流出眼淚，眼角也會抽動，或許只是生理反射，也或許奶奶知道我來了，究竟是哪個？我不知道，我真的不知道。


老媽在床邊繼續叫著奶奶，護士正好來到床邊，跟我們說奶奶腦部缺氧過久，已經沒有意識了，而且心臟狀況不好，血壓偏低，心跳有可能會停，要我們考慮是否在脈搏停止時施行急救呢？這真的是非常困難的問題，急救時要打強心針、CPR或心臟按摩，甚要用到電擊，對八十九歲的奶奶來說，同樣是折磨。可是，我也捨不得奶奶離開，撫摸著奶奶凹陷的臉頰，頭上稀疏的白髮，渴求能在這最後的時刻感受奶奶的生命，希望奇蹟出現，奶奶能醒過來，但，這終究只是個奢望。到底，該怎麼決定？我不知道，我真的不知道。


或許，留給老爸、叔叔和姑姑去決定吧，由別人來做決定總是比較輕鬆。


我只知道，我好恨。我恨自己為什麼沒辦法在奶奶還健康的時候成家立業，讓奶奶驕傲地參加我的婚禮。我恨自己為什麼沒本事帶奶奶到處旅遊。我恨自己總是讓奶奶操心。我恨自己為什麼不早點死掉，這樣就不用承受和親人分別的痛苦。我恨上天為什麼讓我失去爺爺之後，又再次讓我失去奶奶。我恨佛祖為什麼不保佑常去佛堂的奶奶身體健康。我恨上天為什麼不用我的命換奶奶的命。我好恨。


雖然，不停地告訴自己要堅強，我已經不是小學時爺爺出殯，哭得最傷心的人。我應該要像個成熟的大人來處理這件事，但，似乎愈壓抑愈難過。爺爺奶奶把我從小帶到大，對我來說，是比父母更加親密的存在，現在，唯一最愛的至親，也將離開我了。以前經常在腦海中想著，當我失去奶奶時，會有什麼反應。我希望能藉此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做好準備，儘量減少悲傷的感覺，可惜，一點用都沒有。


面對八十九歲的奶奶，我該笑著送奶奶離開還是哭著不讓她走？我不知道，我真的不知道。


誰能告訴我呢？